凡煙小說

☆、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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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昊爬起來,沖過去將傾傾欲倒的朱正廷扶住,見他雙眼望著那畫像,想起先前在帳外聽見的那一番關於陸清徐身世的話,心下一嘆,將那畫像小心地取下,細心卷起收在腰間,向朱正廷道:“畫像我收好了,你不要難過,我們這就去和殿下他們回合吧。”

朱正廷點點頭。

七草混元丸的毒素正在吞噬他的神經,他緊緊咬著嘴唇,面色如霜,強裝鎮定。

待走出帳外,箭雨已歇,想來是齊易著人埋伏在外發起箭攻,此刻已被太子殿下所率軍隊制伏。

卻不料數頂灰白帳幕間火星蔓延,眼看就要燒起來了。

朱正廷強自支撐著,卻走不快。

同時,心裏又很是擔心營中奉恩軍的人未能盡除。明昊與齊易打鬥時已費了大半功力,此刻自保都難,還得顧著自己,萬一有人殺出來,正是最壞的情況。

他定了定神,道:“思汀,你先去同小侯爺會合,待確認他們一切安好後,再來找我。我便守在這兒,哪兒都不去,不會有事的。何況,我現在中了毒,走兩步都難。”

明昊臉上現出為難的神色,道:“我們慢慢走,好不好?約好的戌初一刻會合,彥俊很快就到了。”

朱正廷還想勸他,卻只能沈沈地咳嗽著,說不出話來。

忽聽得馬蹄聲急急,從燃燒著的帳火中,猛然沖出一人一馬。

馬上之人望見他們,加快速度,眨眼便至他們身前,一躍而下疾奔過來。

明昊喜道:“殿下!”

夏侯坤從他臂彎間扶過朱正廷,大半個身子都由他倚靠著,急急向明昊問道:“怎麽受了這樣重的傷?”

明昊神色一黯,道:“受傷都在其次,齊易那賊子不知從何處弄來七草混元丸,他使了計謀……哥哥,哥哥這是中了毒了!”

夏侯坤登時大驚:“怎會!”

明昊道:“奉恩軍的飲食哥哥未曾用過,胭脂、水粉也都是小娘子用的,小娘子也沒有中毒的跡象,想來,便是那——”

夏侯坤喃喃道:“是那紅頭紗……”

原來齊易早料到他們會行此險招,明知小娘子身份暴露仍會偽裝入營,他便來了一招將計就計。

朱正廷蒼白的臉上透出一笑,喉間隱隱有血腥味,硬生生咽了回去,道:“這叫,不入……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啊……好在,齊易他……他已經……”

夏侯坤忙打住他的話,道:“別說話,小心動了氣,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。”

又向明昊道:“齊易早有埋伏,祁望已將他們制伏,彥俊帶了左路軍去追逃兵。今夜一切已定,不用再擔心什麽了。只是先前忽有箭攻,我擔心你們在營中受傷便先來了。”

明昊道:“殿下也該讓侍衛護著。”

夏侯坤望著氣若游絲的朱正廷,道:“也顧不得那許多了。”

風卷來一陣濃煙,他猛烈地咳嗽起來。大火彌漫,掀翻了一座又一座灰白的帳篷,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,比之先前更令人不寒而栗。

瞬息之間,明昊和朱正廷只感到一股強烈的力量抵入他們肩臂,不及對抗,立時幾個趔趄摔出丈許。

恍惚間,似乎望見夏侯坤身旁的大帳傾倒,頃刻間那高高瘦瘦的身影便被掩入灰布煙塵之下。

倒在一旁暈了半刻,明昊才強撐著意志令自己清醒。

他揉揉眼睛,急忙奔過去用雙手不停奮力扒開壓在夏侯坤身上的塵土和簾布,過了好一會兒,終於見他露出了頭。

夏侯坤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間的雨露空氣,又忍不住悶悶地咳了幾聲,才踉蹌著站起來。

又聽得嗚咽之聲遙遙遠遠地傳來,不知是人聲,還是掠過烈火的風聲。

遠遠地聽見馬蹄聲作響,整個地面都似在隨著劇烈震動。祁望和澹臺林率軍趕到,他二人勒住韁繩停在太子殿下數丈之外,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夏侯坤身前。

祁望語速雖快卻不慌亂,道:“殿下,奉恩亂軍已被盡數羈押。”

夏侯坤半側過頭,盡管火還在燃燒著,山風已撫平了半夜的喧囂,此刻月光在他側臉的棱角上結成了霜,幾縷發絲散落鬢間,略微有些淩亂,他微微皺眉,道:“涼夜呢?”

祁望道:“二殿下並未親至,應是與齊易書信往來。”

夏侯坤道:“這件事讓樞密院暗中去查,不要透出風聲。萬一與涼夜無關,莫要讓他寒心。”

明昊正欲反駁,卻被澹臺林用眼神止住。

澹臺林已註意到朱正廷神色有異,問道:“陸公子受傷了?”

夏侯坤點點頭,道:“他中了七草混元丸的毒,眼下我們得趕緊出海,去藥仙島尋解藥。”

朱正廷捺住他的手腕一緊,用力睜開眼,強撐著一口氣道:“不,不……你不能去!”

祁望道:“殿下放心,我可以護送陸公子出海。”

夏侯坤搖搖頭,道:“你留下,要穩住奉恩城和南邊的軍心。思汀懂醫術,彥俊劍術高超,他二人護我不難。”

朱正廷將他的手腕握得發白,仍是堅持道:“你不能去!”

夏侯坤說話一向親和,這一次的語氣卻甚是堅決:“上一回你說一定會再見的,一等便是兩年。這一次若是不與你同去,下一回可不知又要再等幾年了。”

朱正廷心裏著急,他最是能明白夏侯涼夜心思的人,知其必不會對夏侯坤手軟。此一去,遙遙東海,不知夏侯涼夜又會生出何等詭計來對付夏侯坤。祁望雖有手腕,文韜武略樣樣不輸,可畢竟是臣屬,若無太子殿下坐鎮,一旦事起,憑他的身份,絕難壓得住。

他想繼續勸,可也只是嘴唇翕動,已無絲毫力氣。

一輪殘月孤照天邊,七草混元丸的毒素在朱正廷體內游走,漸入四肢百骸,他終於支撐不住,暈死在夏侯坤臂彎內。

大海蒼茫無際,浪花不斷拍打著礁石,日夜未曾止歇。

一人一船,在東海之畔默默守著,數年如一日,未曾改變過。

清晨,霧氣還未散去,老船夫遠遠瞧見有人來到,起身整理好蓑笠,扶起船槳,朗聲問道:“客官可是要出海?”

夏侯坤躍下馬,將手中韁繩交與身後的祁望,又從馬車上將朱正廷扶下來。昨夜明昊施了針,暫緩其體內毒氣蔓延,這會兒勉強還能走動。

前方澹臺林和明昊大步流星先行跳上船。

“船家,去藥仙島。”祁望上前去,摸出一錠白銀遞與船夫,補充道,“人安全送到,還有賞金。”

船夫一怔,立時便回過神來,揚起風帆,答允道:“海上風浪大,諸位小心了。”

夏侯坤上船前,向祁望低聲囑道:“有人問起,便說我在回帝京路上,萬勿讓人知曉東海之行。”

祁望點點頭。

這是夏侯坤第一次走海路,以往四方游歷時,所行江流湍急之處雖也不少,但這海上的風浪卻遠非江流可比的,只還不至於狼狽嘔吐。

待風浪稍緩時,夏侯坤便走出船艙,遠眺大陸,直到祁望與那幾匹高大的馬兒化作黑點消失在地平線上。

窩在艙內的明昊卻是一副與旁人截然不同的倒黴模樣,他此刻腹中翻江倒海,正在獨力頑強抗爭中,發出令人深思的問題:“我為什麽要上船?”

澹臺林斜倚在艙門,望著夏侯坤落寞的背影,又回過頭,向明昊淡淡道:“你還是省省力氣,別說話啦!你呀,信心滿滿說要給人下毒,結果毒沒下成,自己人倒先中計了。”

“我也不想的!”

雖說明昊倔強,嘴上絕不肯服軟的,此刻又感到受了委屈,可實在無力辯解,也只得認清現實,將昏昏沈沈的腦袋深埋在臂彎,一會兒便睡熟了。

澹臺林只是隨口一說,見此刻明昊的委屈模樣,心裏略略感到自責,想出言安慰,又不知如何開口。

朱正廷聲音虛虛地道:“本是我……沒註意那紅頭紗有……蹊蹺……”

澹臺林忙道:“是我胡亂說話,你千萬不要多想,快歇著罷。”

朱正廷淡淡笑道:“只是這一去,你們殿下……”

“我怎麽啦?”漸漸習慣了大海波濤的夏侯無虞弓腰走了進來,沒等回答,轉而道,“彥俊的先天五絕劍法已是爐火純青,護我一人不難,便是傷了,還有——九辰第一神醫的明昊大夫坐鎮,我啊,一點兒也不擔心。”

澹臺林不禁笑道:“思汀術精岐黃,藥理確實修得不錯,師父也常誇讚他,可一到治病救人的場面,就全無用處。待治好了這一處,那一處又壞掉了,常常是手忙腳亂雞飛狗跳,故而人送佳稱——正乃九辰第一庸醫是也。”

夏侯坤笑了一笑,又道:“藥仙藥仙,既喚此名,想來島上奇花異草甚多,風光一定不錯,都說風土養人,那樣的地方是不會有壞人的。雖說那座山谷喚作死亡谷,我看,也未必兇險,不過是個噱頭,想來是島上有人居住,不願被人打擾,才想出這個法子。”

“我曾聽扶奚小道長說,東海藥仙島是個頂好的療養之地。”明昊忽然醒了,“說不定,上面真住著藥仙!”

是啊,一定要有啊。夏侯坤笑而不語,在心中暗暗禱告著。

感慨間,忽起一道大浪,重重拍打在船舷,諸人登時一個不穩東倒西歪,明昊更是被摔出船艙,四仰八叉地橫在甲板上。

老船夫雙手牢牢握住疊槳,高聲道:“小心了!”

又一道驚天巨浪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高高揚起,還未待反應,沈沈的水幕瞬間砸向這一葉扁舟,不給絲毫喘息的機會。

眾人皆猝不及防跌落海中,待掙紮著浮出海面,邊抹去臉上水痕邊高聲喚著各人名姓時,卻聽得那老船夫在數丈之外高聲叫道:“藥仙島就在前面不遠!對不住,我得趕回去吃飯了!諸位,再會!”擺擺手就算是作別,搖著小槳一溜煙似的跑了。

這下所有人都傻了:再會個屁啊,人都要沒了。

還能怎麽辦?游唄。

不會游水怎麽辦?現學唄。

好在老船夫厚道沒騙人,藥仙島確實已在咫尺——相對內陸來說。若是大海能溫柔一些的話,游上半個時辰大約可以到達。

夏侯坤喝了好幾口鹹鹹的海水,也顧不得游水的姿勢有多拙劣和滑稽,似魚兒一般劃到掙紮著的朱正廷身邊,將他負在身後,拼命朝著遠處小島游去。

從東海渡口出發時朝日迎上,霞光初起,正是難得的好天氣,哪想到途生變故,待一只手攀住藥仙島那長長渡口的木樁時,已是暮色四合之時。

諸人借助木樁陸續爬上渡口,先是在石板上躺著,呆呆望了一會兒天,身體已是筋疲力竭,心中皆是五味雜陳。

明昊又發出那句令人深思的拷問:“我為什麽要來這兒?”

還是夏侯坤最先爬起來,汨汨的海水裹挾著細沙從褲管、袖口還有發梢淌下,縷註不絕。

他將朱正廷半攬半扶著起來,緊接著其餘諸人也都爬起來,擰幹衣衫間的海水,便準備向島中行去。

澹臺林一看,裝著銀兩和衣裳的包袱被大浪擊飛無可避免,所幸懸在腰間的佩劍未丟,也算安慰,倒是明昊連聲大叫道:“我的小葫蘆瓶呢!我的小葫蘆瓶不見了!”

夏侯坤拍拍他的肩,道:“好啦,這又不是什麽稀罕物,以後總還會有的,也說不定過一會兒它就回來了。”

明昊委屈道:“那不一樣。”歇了口氣,又大叫道:“那是小道長送給我的!”

他嘟著嘴,悶悶不樂地跟在前行的人身後。

諸人行至島上,見數裏外有一石亭,亭後是百級石階鋪成的上山之路。山間薄霧環繞,天然秀麗,漫天遍野灼灼開放著一種形似滿月、白如月華的花朵,間雜著一串串淡黃色的香花,散發著淡而悠長、清冽透人的香味。沿上山的石階望去,隱約可辨得白色屋苑的尖尖一角。

邁步上階前,夏侯坤停下腳步,若有所思,忽道:“我瞧這船夫不簡單。”

朱正廷聽見這話,噗嗤一笑,聲音仍是很微弱地道:“當然,人命不重要,賞錢也不重要,只有吃飯重要,我看,這世上誰也不及他智慧。”

幾人笑了笑,正欲登階上山,忽聽得一個清清亮亮的聲音從身後石亭旁的矮松林間傳出:“早早來報有人闖島,我瞧多大陣仗呢,原來就四個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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